丰田更换CEO，重回“平庸时代”？

在汽车行业，选择谁来担任公司的最高决策者一直存在一个管理路线上的争论：

一种观点认为必须聘用懂得产品和车辆工程的技术专家担任管理者，以保持品牌本身的调性。这类管理者俗称“汽油头”（Petrolhead），他们在决定研发一款新车时，不只看市场调研数据，更看重汽车本身的“有趣”程度。

另一类则属于“财务派”，认为汽车只是商品，CEO的职责是通过供应链管理和成本控制来实现利润最大化。

日前，丰田汽车宣布了重大高管变动。现任社长兼CEO佐藤恒治（KojiSato）在执掌公司三年后，将在今年4月1日卸任。新任社长兼CEO将由现任首席财务官（CFO）近健太（KentaKon）担任，这位继任者便属于典型的“财务派”。

“务实者”近健太

与工程师出身的佐藤恒治不同，今年57岁的近健太是一位资深金融专家。他自1991年加入丰田汽车，长期深耕于财务与会计部门。2008年，近健太开始担任丰田章男的个人秘书，任职长达8年。这段经历让他极度接近丰田汽车的权力核心，也建立起与丰田章男的深厚信任。

据日经中文网报道，近健太私下待人亲切，直到现在，他仍会每周末陪同丰田章男走访日本各地的赛车场。有丰田高管直言：“他对丰田会长而言，是格外特殊的存在”。或许正是受丰田章男的影响，有报道称，去年五月，近健太曾与丰田软件开发子公司Woven的CEO隈部肇（Hajime Kumabe）组队参加拉力赛，虽然最终成绩垫底。

事实上，与象征着速度与激情的跑车相比，近健太更钟爱MPV，特别是在日本堪称“现金牛”的家用MPV诺亚(Noah)、沃克西(Voxy)。他将之视为公司产品的核心竞争力。这从侧面透露，这位即将掌控全球第一大车企的管理者非常务实，更关注普通家庭用户的需求。

2020年疫情期间，近健太正式出任CFO，负责公司财务稳健与成本控制。他自称是一个喜欢数字、热爱钱的人，也被外界称作“看紧丰田钱袋子的人”。在2月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表示，自己的使命是为这家全球最大车企打造“作战资金库”，以便在当前这场前所未有的行业变革中发起“果敢的挑战”。“我始终在思考资金问题，打造稳固的财务基础，这样我们才能造出好车。”近健太表示，他希望丰田能更灵活地适应新技术，但公司也必须为这些风险投入充足资金。

近健太被视为丰田近期一系列内部整合的关键推动者，旨在提高应对全球竞争，特别是中国市场的盈利程度。过去一年中，丰田致力于通过深化对核心子公司的控制权、进行成本控制改革来加速企业转型。今年1月，丰田以约6.1万亿日元（约2744亿人民币）对丰田工业进行私有化收购，同时已全资控股其电池合资企业PEVE，以保障电动汽车核心供应链，提升业务协同度。

丰田的产品会变得平庸吗？

近健太的务实风格让人猜测，丰田未来的决策重心可能从纯粹的产品开发转向非汽车业务与盈利能力改革。

回顾丰田过往发展，在丰田章男上任之前的几任CEO都带着典型的“财务派”特征。

20世纪90年代，丰田汽车从家族治理转入职业经理人革新期，从1995年起担任社长的奥田硕便是首位完全非家族背景的领导者。他出身于商学部，精通海外销售与国际业务，主张进行全球扩张和结构改革。

而丰田章男的前任渡边捷昭则是经济学家出身，拥有丰富的采购与管理经验。他一度被称为成本杀手，丰田正是在他的任期内登顶全球第一。不过，因为过度追求规模与极致的成本削减，渡边捷昭被认为导致了丰田产品基因的平庸化，并间接诱发了严重的召回危机。 

与这些务实的管理者对应的，是90年代处于长期停滞状态的日本经济。那正好是日本“失去的十年”，寻求海外市场的机会、提高收益成为丰田应对经济萧条的主要方式。这段由“财务派”主导的时期，也导致了丰田产品的乏味。

2009年丰田章男接任之时，面对的是一个因相继爆发油门踏板、刹车失灵等“召回门”危机而遭受企业形象重创的丰田。此前，丰田还受2008年金融危机冲击，出现历史性财务亏损。

丰田章男

丰田章男是顶级的赛车手，也是最懂产品的CEO，他对汽车的热爱促使其通过重塑“造车基因”和参与赛车运动（Morizo）来恢复品牌活力。他一直倡导“回归原点”，用“打造更好的汽车”推动丰田从注重规模转变为追求产品本身。

丰田章男对驾驶乐趣的追求结束了“财务派”所主导的平庸时代，而工程师出身、执掌过雷克萨斯的继任者佐藤恒治延续了重视产品的风格。他试图用技术派视角重塑丰田的产品竞争力，并加速下一代移动出行技术的落地。

而随着近健太的上台，丰田是否会重回平庸时代？

丰田2025年全球销量达1132万辆，同比增长4.6%，尽管创下历史新高，但这家汽车制造商面临着贸易摩擦加剧、高关税压力和行业利润率下降等日益严峻的全球市场风险，其2026财年预计营业利润将因日元升值、原材料成本上升及美国关税变动而下滑逾20%。丰田迫切需要一个更务实的管理者帮助公司强化抗风险能力。

基于这一背景，产品性似乎将被置于第二位。不过，丰田章男作为会长，依旧掌控着公司的灵魂方向。在丰田官方媒体丰田时报上，丰田章男多次强调他作为会长和首席试车手（Master Driver）的角色，即在宏观层面守护丰田的造车基因。

在2月6日接受媒体采访时，佐藤恒治也传递了丰田章男最初的理念，他表示想拜托近健太的只有一件事，即“打造更好的汽车”。面对外界对丰田最高管理层所聚焦的优先级是否会发生变化的质疑时，近健太反复强调：“打造更优秀的汽车、产业报国、量产幸福，这些丰田的核心目标，即便团队架构调整，也绝不会改变。”他执着于资金与数字，只是为了“把资金做成有温度、有生命力的资源”。

佐藤认为，丰田对“驾驶乐趣（Fun to Drive）”的专注度反而会进一步提升。因为近健太曾表示“丰田没有任何一位员工，与驾驶乐趣、与打造更优秀的汽车无关”，他认为这并非只是工程技术层面的事。

为了丰田与汽车产业的未来

随着近健太的上任，佐藤恒治将转任丰田副会长兼新设立的首席产业官（Chief Industry Officer）。他同时担任日本汽车工业协会（JAMA）会长和经团联副会长，未来其工作重心将转向更宏观的产业层面，负责协调日本整个汽车行业的国际竞争力及社会贡献。近健太则将全权负责丰田的内部经营管理。

佐藤提到，关于此次人事变动，丰田章男并未参与最终决策，只表示“想为让日本变得更好尽一份力”，要为振兴日本出力。年近70的丰田章男之后会将工作聚焦为三大核心，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人才培养。而丰田官方表示，此次人事调整旨在应对汽车行业剧烈变革，并建立一个能加速决策的新结构。

丰田正处在电动化和数字化转型的高投入阶段，由财务出身的近健太执掌大印，被认为是为了强化企业的盈利能力和投资精准度，以应对复杂的关税压力和竞争环境。在当前由燃油向电动化、软件与人工智能、自动驾驶转型的巨额投资期，丰田需要近健太这样一位能精准控制预算、在全球关税波动中保住利润的“管家”，为工程师们赚出研发经费。

全新2027款Highlander

特别是AI浪潮席卷全球，分析师表示，来自中国、硅谷等地的竞争汹涌而至的全新格局下，对财务保持敏锐把控对丰田尤为重要。

此外，近健太长期参与Woven的财务和运营，具备管理前沿技术研发的经验，尽管丰田章男曾对电动汽车的发展前景泼冷水，但这并不意味着近健太会持同样态度。在Woven的任职经历使他并不排斥电动车，而是主张产品布局灵活多元。他的上任被视为丰田向软件定义汽车及下一代出行方式转型的明确信号。

东京SBI证券高级汽车分析师远藤浩二指出：“外界普遍认为，丰田在软件、自动驾驶等领域相对落后。想要追赶，就需要投入巨额资金。而近健太助力丰田实现了极为出色的财务业绩。”

近健太直言自己“看重盈利”。为此，他计划到2028年将丰田混动车型产能提升30%，推动全球销量增长40%。丰田全新RAV4仅推出混动版本，官方担忧无法满足这款美国最畅销非皮卡车型的市场需求。

现阶段优先扩大混动车型产能与销量的举措，仍让丰田延续着丰田章男执掌以来的既定路线。而在分别计提71亿美元和195亿美元业绩亏损后，通用、福特等竞争对手如今也开始效仿这一策略。